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，他紧了紧旧棉衣的领口，独自踏进了这条蜿蜒向上的山路。雪已积了半尺深，每一步都陷落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，像大地在缓慢地吞咽行人的足迹1。四野混沌，天地被缝合成一整匹素帛，远山瘦成一道淡墨的折痕，消隐在铅灰色的穹窿之下

山路两旁的树木显出奇异的姿态。松柏裹着毛茸茸的雪衣，枝条被冰晶压成谦卑的弧线，偶有不堪重负的枝桠猝然断裂，清冷的脆响刺破雪幕，惊起几蓬簌簌坠落的银屑[[1]8。裸露的树干则显出倔强——背风面凝结着墨玉般的冰壳，迎风处却倔强地裸露出深褐皲裂的皮肤，如同老者筋骨嶙峋的手背

雪越下越密了。起初是细碎的冰晶，渐渐化作鹅毛旋舞。雪花吻上眉睫，瞬间融作冰凉的水痕滑落，又在鬓角凝成霜粒。他伸手去接，那六角的精灵便在掌心化作一点微光，仿佛遗落的星屑[[4]9。风在山谷间奔窜，卷起浮雪形成游移的雾带，时而如纱幔拂过岩壁，时而似银蛇窜入深林。雪粒摩擦着枯草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仿佛大地在雪被下隐秘呼吸

行至山腰，一道冰封的溪涧横陈眼前。往日喧腾的流水被锁在琉璃之下，只留下奔涌的形态——冰层里冻结着浪花的筋脉、漩涡的指纹，甚至可见几枚深嵌的卵石，像琥珀封存了河流的魂魄8。他驻足凝望，呵出的白气与风雪纠缠，恍惚听见冰层深处传来远古的脉动。

山路愈发陡峭。他俯身抓一把雪塞进口中，凛冽的清甜直贯肺腑，混沌的头脑蓦然澄明。雪幕深处，忽有几簇鹅黄的荆条从雪窝探出头，蜷曲的嫩芽紧抱枝梢，仿佛攥着对春天的诺言[[1]17。更远处，一只野雉拖着斑斓的长尾掠过雪坡，爪印在素绢上缀成断续的墨梅，旋即又被新雪温柔掩埋 当他终于登上隘口，狂风如冰刃割面。回望来路，足迹早被风雪抚平，唯有苍茫雪原向着天际铺展，起伏如凝固的白色海洋[[1]16。山下的灯火在雪雾中晕成朦胧光斑，人间烟火忽远忽近。他忽然懂得山的沉默——雪花覆盖沟壑也覆盖碑铭，掩埋足迹也孕育草籽。每一步陷落都是对尘嚣的疏离，每一次跋涉都是向纯净朝圣。雪原深处，生命正以冰的锋利与火的蛰伏，镌刻着寂静而磅礴的轮回 他裹紧衣衫，走向更高处的迷蒙。脚印在身后绽开，又迅速消逝，仿佛从未有人走过这大雪封山的路径。